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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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江:当代法国马克思主义的逻辑走向

可以肯定,当代法国马克思主义的走向是阿尔都塞所开创的。今天,当代法国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如朗西埃、巴迪欧、巴里巴尔、马舍雷等,其思想都可以追溯到阿尔都塞那里。在人们熟悉了阿尔都塞以结构主义的方式提出马克思主义的总问题,并在此基础上对意识形态及其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进行批判时,阿尔都塞所开创的另一个导向却往往被研究者所忽略。

“真”的重新碎片化

那么,阿尔都塞究竟提出了什么样的问题?在其晚期的《马基雅维利与我们》中,他有意识地将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与马克思并列起来,并在一定程度上认为自己更接近于马基雅维利。阿尔都塞之所以这么认为,是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的一句话:“我觉得最好论述一下事物在实际上的真实情况,而不是论述事物的想象方面。”粗看之下,这不过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话。不过,阿尔都塞对这句话关注的重点在于“事物在实际上的真实情况”。实际上,根据阿尔都塞后来思想的发展及其几个弟子的转向来看,阿尔都塞在这里已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拉康的精神分析思想,也正是拉康的精神分析让他捕捉到了马基雅维利这句话的奥妙之处。

换句话说,阿尔都塞在这里所关心的问题是“真”,或者称之为“本真”,这是事物真实存在的状况。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们认为自己可以通过现有的语言和理论来认识把握这个“真”,但实际上,进入到我们语言和理论中关于“真”的话语,是一种被阉割的“真”,是我们理论所认为之“真”。这种“真”,由于被语言和理论所格式化,从一开始就丧失了其作为“真”的实在性,成为了一种被再现出来的真,或者说是一种“拟真”(鲍德里亚语)。

事实上,这种“真”是无法被语言和理论所完全把握的,一旦被把握,它就不是“真”。“本真”——借用德勒兹的隐喻——是褶子,到处充满着褶皱和裂缝,到处是挤压与变形,我们不能简单地用一种单纯的逻辑语言,或一种一以贯之的理性思路来全部穿透“真”的整体。我们在自己的认识中、在思想中所呈现出来的“真”不过是一种经过大脑“想象”加工之后的产物,通过“想象”将“真”的碎片化加以融合,并在大脑中形成了关于“真”的完整影像。

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当代法国马克思主义是在什么层面上来说话。上世纪80年代,法国左翼知识分子明显地倒向了后现代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在福柯话语分析的推波助澜下,法国左翼与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力图去敲碎将各种“真”的碎片粘贴起来的大的话语结构,或者说认识型(episteme)。他们的目标在于,让那些被绑缚在一起的碎片化的“真”重新碎裂化,变成被粘贴起来之前的形象。因此,在这种逻辑背景下,我们读到的更多是一种解构的思维,利奥塔、德里达、拉库-拉巴特、让-吕克·南希都致力于语言和大写逻各斯之后的多义性,并在这种多义性背后无限地悬置“本真”的降临。

将“多”凝聚为“一”的事件

问题在于,在我们打破了粘贴“真”之碎片的宏大叙事或在场形而上学之后,我们真的获得了“真”之力量吗?当在政治上我们打破了诸如无产阶级、社会主义之类革命的宏大语言之后,靠着那些被边缘化的群体和先锋艺术,就能真正摧毁资本主义的“万里长城”吗?答案是否定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宣示的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对垒和斗争已经让位于左翼的自我边缘化,并将中心彻底让位于资本主义自我展现的政治舞台,蜷缩在少得可怜的边缘地盘中的左翼只能勉强自保,遑论指向资本主义的中心,并对之进行超越。

而这正是巴迪欧、朗西埃、马舍雷,以及意大利的思想家奈格里、阿甘本等人思考的问题。尽管这些思想家彼此的思路差距极大,甚至极端对立(如朗西埃坚决对立于巴迪欧),但他们都注意到一个问题:仅仅靠碎片化的“真”是无法与庞大的资本主义的体制和机器相对抗的。因此,眼下的问题不再是去解构,而是重新找到凝聚分散化的力量。在其代表作《存在与事件》开篇,巴迪欧就指出“一与多”是自巴门尼德和柏拉图以来哲学的基本问题之一。问题不在于“多”,而是如何通过一种操作或运作,让“多”凝聚成为“一”。不过,对于当代法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来说,他们不希望走前辈的老路,不希望先从理论上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再用之于实践,因为任何闭门造车的理论都是对政治实践道路的歪曲,相反,政治实践才是理论的指导,理论只能是在政治实践之后对人们真实的政治活动的反思。

如果理论不再是将“多”凝聚为“一”的黏合剂,那么什么才能将碎片化、多元化、个体化的力量凝聚成实际的具有革命性力量的“大写的一”呢?巴迪欧和朗西埃的答案是一致的,即事件。事件是对时间序列上的连续性的打破,是以非连贯性的逻辑突兀地插入到连贯性的逻辑之中。当事件突然降临之时,原来还处于松散状态的“多”的力量被凝聚起来,成为一种对统治阶级形成威胁的力量。在新出版的《历史的重生》中,巴迪欧欣喜地看到,“占领华尔街”运动正是这种将“多”重新凝聚起来的事件。事件打破了通常认为的亘古不变的秩序,并在所谓的真理上打穿了一个洞。在一个真理破灭之后,我们所需要面对的不是真理的碎裂,而是在面对这个新的事件中,通过群众的力量,重新树立起新的真理,尽管这个新的真理亦有残缺,亦有遗漏。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法国当代马克思主义更新了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巴迪欧将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与拉康的“真—象征—想象”的三元辩证法结合起来,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唯物辩证法。那个“物”不再是概念化的社会存在和生产方式,而是一种“本真”的崎岖不平,充满裂缝和褶皱的“物”,辩证法是在这个“真”之“物”之上的逻辑展开,即不断根据“真”来调整自己的逻辑方向。这样,当代法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已经变成不断从真实的群众运动中来不断地更新政治逻辑的方向。显然,他们已经离那个政治经济学的马克思主义相去甚远,毋宁说,他们更接近于法国本土的政治逻辑。在巴迪欧、朗西埃、马舍雷等人的背后,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法国大革命和那个雄辩的罗伯斯庇尔的身影,在他们义无反顾地将政治运动凌驾于思想和哲学之上的同时,我们所面对的是法国平等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当代变种。


(本文原载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13年9月25日第B0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