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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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访谈 | 张异宾:让我们的存在充满诗意,让治学的过程充满音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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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异宾(笔名张一兵),1956年3月17日生于南京,祖籍山东茌平。

1981年8月毕业于南京大学哲学系。哲学博士。

现任南京大学党委书记,特聘教授,哲学系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

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首席专家,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

国家社科基金学科评议组成员、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哲学学部委员,教育部哲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主要研究方向: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哲学文本学、构境理论。


当谈到张异宾老师,大家的脑海中一定会浮现出 “男神书记”、“学科带头人”、“学术大牛”、 “南京面孔”宣传片主角、“十九大代表”等不同身份和形象。今天,“实践与文本”公众号邀请到张异宾老师,与我们的读者一起分享他学术成就之外的人生经历:在他的人生中,他曾经如何遭遇“死亡”,又如何思考“死亡”?他如何接近艺术,艺术又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年轻时曾经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学术大牛”又是否有过受挫的时候?

遭遇“死亡”

问:您曾提到过自己年少时的几次“遭遇”死亡的经历,比如目睹自己的伙伴死亡,比如差点被诊断出白血病等。虽然如今觉得只是一件往事,但是在当时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感受到死亡,会对生命和生活产生什么不一样的理解和体会吗?

张:那个时候还在文化大革命中,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很少有人会去想人的生命存在,因为在那个年代,不管是从法治意识还是文化传统来看,所有人都会简单地漠视自己的生命。但是,一旦在一个亲密关系中遭遇“死亡”,比如前几分钟还在跟你密切交流的小伙伴,突然在一个事故中失去了生命,这时你的内心就会非常震动。但此刻还没有形成一种理性的思考,只是觉得人的生命太脆弱了。人从活着到离开会非常简单,它不会有一个巨大的仪式,它瞬间就会中断了。到上大学以后,很多问题就跟原来孩子的时候只是恐惧或者惊讶变得不一样了,这时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会慢慢地有了一种积累,开始有一种紧迫感。你会发现在你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中,你的存在永远是不可逆转的,它失去了就不再回来。当然那个时候还不会有一种上升到哲学理性的思辨,但是会产生一种对时间的珍惜,会从人的活着的过程当中让时间变得更加凝重,不会很轻易地让时间流淌过去。这种时间观可能也是对生和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自觉。回到哲学专业上来谈,不管是东方的禅宗的意境,还是欧洲近代以来的生命哲学本身的思考,都会很深地去体悟这样一个问题。所以,过去的生命经历作为现实生活的一种过程,会使我们进入东西方关于存在,关于在世,关于死亡的理性的思考之中。然后,它就会从书本的知识转变为我们自己对生命的体验。

 亲近艺术

问:您在部队的时候就积极参与文艺演出,到了大学的时候还担任了广播站的播音员和走红话剧的男一号,我们也知道您非常热爱古典音乐和摄影,您的女儿也在美国接受了专业的摄影训练,现在是一名杰出的青年摄影师。请问艺术在您的生活和研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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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演话剧《于无声处》剧照

➤➤张:在我们受教育的那个年代,包括到我当兵再到文化大革命后期,整个中国人的存在状态都是非常不正常的。我上课有时候会说,那个年代把活生生的人扁平化为一种政治符号存在。那个时候,所有人的生活都是非常枯燥的,也没有艺术,只有样板戏。而样板戏只是革命的工具,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样板戏充满了革命的词句——它在用政治斗争来替代生活。但是,我在部队的后期,我对人生的领悟或者说对人的一种生命过程的领悟,还是通过古典小说获得的,比如《悲惨世界》和雨果的其他小说。这些小说体现了中世纪结束、资本主义崛起以后人们对人性的重新思考。如果在中世纪之前,艺术是服务于神性的,而启蒙或者说文艺复兴以后,艺术不仅仅是教堂里唱诗班歌颂上帝,或者像电影《天使之城》中那样,天使听着圣乐,艺术开始成为了人生命过程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不是知识,而是构成人性的丰满度最核心的部分。我也经常会提到,希望同学们在自己的学习过程中多参加社会活动,多读专业之外的书籍,多了解历史,多一点爱好。因为在工业化之后,人越来越职业化和片面化,但人的存在过程本应该是丰满的。所以在参加艺术活动的过程中,我自己的人性有了很大的改变。不管是音乐还是其他的文艺演出,对人的心理结构都有很大改变。好的戏剧、歌剧、诗歌以及其他艺术作品,它并不是帮助我去做学问,而是让我们的存在本身充满诗意。然后,在我们和学生的交流过程中,在我们教育的理念当中,在我们治学的过程当中,它就是有音乐感的。人的想象空间里面也就不再是单纯的工具理性,或者单纯的只是一个侧面,它就会融入很多与人的生命存在相关的元素,这些元素就会让你和人的这种生命存在这种饱满性相关。我觉得,学生进南大四年,最重要的方面不只是传递知识,而是传递体知生命的方式。应该要到书本之外,找到我们自己建构健康的心灵和精神结构的角度。

读书经历

问:您曾经提到过,您小时特别顽皮,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到了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死读书,喜欢用小聪明来掩饰自己的不太用功。并且研究生的时候,您的毕业论文初稿还似乎遭到了孙伯鍨老师的反对。请问您年轻时对自己的不循规蹈矩是什么样的态度?现在您站到了老师的角度,又是如何看待年轻人的反传统呢?

➤➤张:我觉得孩子的天性并不是被教导出来的,而是和人的心理结构或者家庭环境相关的。我认为自己的天性没有被压抑,因为我父母虽然比较传统,但是对我比较宽容。而且我们那个年代正好处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毛主席也比较鼓励反叛精神,当时整个社会里充斥着与传统文化断裂的冲动,这增长了我们那一代人的叛逆精神。所以,第一个方面,我性格的某些方面不是教出来的,而是与我的天性相关,与特定的家庭环境相关,与特定的历史时期有关。在你们所处的年代,老师和家长不给你们任何机会发挥自己的个性,所以你们当中很少出现不听话的孩子。第二个方面,到了大学阶段,我在学习过程中并不是那种特别听老师的言说,或者把书本上的道理当做格言去记录的人。我在课堂里觉得老师明明5分钟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却说了30多分钟。在剩下的时间里我就去做其他事情,比方说看小说,参加学生会和团委活动,甚至和同学出去玩。听孙老师的课,有的人是从头到尾把老师说的东西都记下来,而我会去听孙老师如何表达自己的观点,留心他的思考方法和叙事方式。当然没有按老师的要求好好读东西,也会有所欠缺。不过,这并不是一种根本性的缺陷。我毕业之后,花几倍几十倍的时间去重新做以前没有做的功课,并且做得越多越有一种紧迫感,越是觉得需要认真去思考、去阅读、去了解。当初的不规训和叛逆,在之后的创造性思维中就表现为原创性的源泉。如果我们一味希望一个孩子听话规矩,考高分,那么在未来他并不一定会有创造性的潜力。

文本所面向的读者

问:在以往的文本研究中,文本只是从对象化的意义上去解读,而您从作者主体视位的提出了“文本写给谁看的问题”。如果将这个问题抛给您自己,请问您的文本是写给谁看的?您期望您的文本、您的理论会达到什么样的效应?

➤➤张:在过去所有的文本学研究中,从典籍的神学释义学到近代的哲学解释学再到中国的典籍文化,都有一个未经批判的思考假设——文本的构成所呈现的基本思想和作者意图是一致的。比如说,我们没有想过老子的《道德经》是不是他真实的想法。但由于海德格尔1936年写下的秘密文献,我们发现这与他公开发表的文献的思想是不一致的,它会使我们去想至少有部分文本的写作和作者的真实意图是有一定的间距。我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发了一组文章,在当时我对复杂性科学比较着迷,就将有序性等一些科学概念简单移植到历史唯物主义中,写了“实践构序”等一系列文章。但慢慢我发现,从和学术界交流的角度来说,一个学术文本要传播,要被读者接受,就必须讨论读者能够理解的内容。所以,在之后一段时间的写作中,我就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在讨论和思考学术界并不能直接知道的东西的前提下,我尽可能让自己发表的东西和学术界的讨论有所交集。这一状况一直持续到2007年,我重新提出“构境论”,大家又开始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讲课和写文章完全不同,我在讲课过程中尽量不使用在文本中使用的艰涩的概念,所以文本写作有一定的艰巨性,这种艰巨性会和当下的讨论域有一定关联,但是并不逢迎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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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张异宾卷》封面 

如何读书

问:“实践与文本”公众号的读者有很多都是马哲专业的学生,您能和我们谈谈如何读书,如何做学问吗?

➤➤张:读哲学有特殊性。在我们那个读书年代最高分都是中文、历史、哲学,93年、94年以后我们民族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更多的是要进行实际性的、操作性的工作,哲学被慢慢边缘化。但是在真正富足的国家,家庭条件好的孩子不一定马上去学可以变钱的学科或者工具性的学科,而可能会去学艺术、学音乐、学神学。首先,如何读书,自己内心喜不喜欢很关键。如果内心排斥,我再怎么强调如何读书,对你来说都是一个痛苦的事情。所以,内心有没有心动是读书的前提。第二,就马克思主义哲学而言,从我个人体会来谈,一定要从读思想史开始。我硕士论文是做哲学原理的,做的是辩证法,否定之否定,这是非常抽象的原理,是形而上的。但是南大马哲学科基础是马克思主义思想史,思想史就更加注重文本而不是概念,讨论一个概念的话也会到历史上看,马克思早期中期后期怎么说,这个概念是从哪来的,然后找到文献的基础。近代以来,神学的释义学,你不能追问他的发生,你不能问他从何而来、为什么是对的,但是现代性以后所有的东西,当你要去理解一个结论和概念,你首先要去思考它发生的过程,你只有知道他产生的过程才能理解。例如读黑格尔,我把他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精神现象学》,它有概念,也有对常识的批评。而他最核心的原理部分是逻辑学,全部是抽象的概念,但是你要真正理解这些概念,并不是在逻辑学中理解。他在四卷本的哲学史讲演录中,把逻辑学中所有的概念如何发生的全部都说的非常清楚。所以我在读书的时候就把他分成三段,第一黑格尔为什么说我们的感性经验是错的,他首先给你一大堆抽象的概念,再带着概念回到历史中去理解。概念史读完以后告诉你绝对理念为什么沉沦于自然科学,然后他再延伸到历史,延伸到和人相关的美学和其他扩展出去的学科中。所以就会发现他所有的概念都不是抽象的概念,而会告诉你概念在历史中是如何形成的。所以,最核心的部分是要读思想史,读思想史会促使你去了解相关的人物和人物提出的观点的原始语境。然后,读硕士阶段,一定要有好的方法论的训练,如何听课,如何阅读,如何形成自己的思考,如何提问,如何和老师交流,如何进行学术索引,如何写一篇专题性的学术论文,进行严整的学术训练等。

采访花絮


首发于网站同名微信公众号“实践与文本”

采访/摄影/文字:吴頔 姚馨

视频剪辑:雷禹

编辑:姚馨 苏振源